扶苏大步流星地走出宣室殿,胸中那团被父皇点燃的火焰,烧得他浑身滚烫。
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用不完的力气,恨不得立刻飞到渭水之畔的工坊,亲手将那些“神器”大卸八块,再造出十个百个来。
当他真的带着满腔豪情,站在那几台轰鸣运转的钢铁巨兽面前时,现实却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了下来。
“拆!”
一声令下,将作监最顶尖的几十名工匠,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。
他们怀着朝圣般的心情,用尽了毕生所学,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,才将那台结构相对简单的颚式破碎机拆解开来。
当那些大大小小、形状各异的零件铺满了整片空地时,所有人都傻眼了。
扶苏脸上的激动之色,也一点点凝固。
“公子……您看这……这物,名曰齿轮。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,颤抖着手捧起一个布满锯齿的铁盘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它的每一个齿,大小、间距,都分毫不差。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做不出来。”
另一名工匠指着一根光滑的铁轴,脸上满是绝望:“还有这个,它能在座中转动,却严丝合缝,如何做到的?若用寻常铸造之法,要么卡死,要么松垮,绝无可能如此顺滑。”
“还有这铁,这铁的硬度……远超我等炼出的百炼钢。”
“寻常铁锤砸上去,只能留个白印。”
工匠们七嘴八舌,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小锤,敲在扶苏那颗火热的心上。
他看着那些在自己眼中只是“零件”的东西,在工匠们眼中却如同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他想得太简单了。
他以为复制只是依样画葫芦,却忘了,这葫芦本身,就是他无法理解的神迹。
扶苏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他那刚刚被父皇撑起来的万丈雄心,此刻被现实压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他绕着那堆冰冷的零件,一圈又一圈地走着,脑子飞速运转。
铸造不行,锻造不行,那还有什么办法?
机关……
是了,机关之术!
这些东西的运转原理,不就是一种极其精密、极其强大的机关术吗!
而在大秦,提起机关术,只有一个名字,能与“天下无双”画上等号。
墨家!
一个念头如同闪电,劈开了扶苏脑中的所有迷雾。
可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无力感。
墨家,一群提倡“非攻”,与大秦“以战止战”的国策背道而驰的理想主义者。
自商君变法以来,秦法严苛,百家学说在此地几乎没有生存的土壤。
尤其是统一之后,墨家更是销声匿迹,仿佛从这片土地上彻底蒸发了。
让他们出山,来帮助他们理念中最大的“暴君”嬴政,去修筑长城、驰道这些“战争工具”?
这听起来,简首比让匈奴人主动归降还要荒诞。
扶苏站在原地,神情变幻不定。
他可以放弃,然后老老实实地回去告诉父皇,办不到。
但他只要一想起父皇那失望的眼神,想起蒙恬在北疆的殷切期盼,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不!
必须试一试!
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!
打定主意,扶苏一言不发,转身便向咸阳宫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当内侍再一次通报“长公子扶苏求见”时,刚刚拿起一份奏疏的嬴政,都忍不住挑了挑眉。
这小子,怎么去而复返?
看着重新走进大殿,脸上带着几分尴尬,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儿子,嬴政放下竹简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怎么,又办不到了?”
扶苏的脸颊微微发烫,他硬着头皮,躬身行礼:“父皇,儿臣有罪。”
“儿臣高估了将作监的能为,也低估了神器的精妙。”
“复制之事,仅凭我等,确实……难如登天。”
嬴政眼中的笑意更浓了,却没有出言讥讽,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但儿臣,己想到了破解之法。”扶苏抬起头,迎着父皇的目光,“只是此法,需父皇一道前所未有的恩旨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墨家。”扶苏吐出了这两个字。
嬴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。
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,他靠回椅背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一群只会躲在阴暗角落里,空谈‘兼爱非攻’的耗子,”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“朕的万里江山,需要他们来指手画脚?”
“父皇,儿臣所求,非其‘非攻’之言,而是其‘非攻’之术!”扶苏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力量,“其机关之巧,天下无双。”
“若能得其相助,那些神器,必能在短日之内,于我大秦遍地开花!”
嬴政的敲击声停了。
扶苏趁热打铁,再次深躬下去:“然墨家与我大秦素有嫌隙,弟子散落天下,隐匿不出。”
“若要请他们出山,为国效力,恳请父皇……能降下天恩,赦其旧罪,许其学说存续,不追既往!”
这己经是近乎于为墨家求情了,这是在挑战君王的底线。
宣室殿内,落针可闻。
许久,嬴政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发自肺腑的、畅快至极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
笑声洪亮,震得梁柱嗡嗡作响。
“好!好一个扶苏!你终于知道,该如何为朕解决问题了!”
嬴政从龙椅上站起,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那眼中,是前所未有的欣赏与赞许。
“区区墨家!一群匠人而己!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豪迈,“只要他们能为朕造出利国利民的器物,能助朕筑起那万里雄关,别说赦免旧罪,朕便是封他们一个‘机关侯’,又有何妨!”
他眼中的世界,早己不是与百家争一日之短长。
他的目光,己经投向了那更宏伟的千秋伟业!
“传朕旨意!”嬴政一挥袖袍,声音传遍了整个宫殿,也即将传遍整个天下。
“昭告天下!凡墨家弟子,不论过往,不论出身,只要能献上机关之术,助国修路筑城,皆有重赏!愿为官者,朕不吝爵位!愿为富者,朕赏千金!朕,言出必行!”
“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,在我大秦,只有实干,才是唯一的出路!”